病榻上再次邂逅神

作者自序

負傷的治療者

不只一次被病人不可置信地質疑：「吓！醫生都會病？」聽聞醫生病了，不少人覺得莫名其妙，甚至匪夷所思，因為醫生的形像是健康的化身，也是惡疾的尅星，亦是健康生活的標準，給人的印象永遠健康愉快，高大威猛，百毒不侵，也懂趨吉避凶，不只精通醫理，天文地理，無一不通曉，既能醫又自醫。面對如斯的誤解，也只好一笑置之，有時也會戲言：「醫生不會病，但醫生一病即死！」以博一笑。

回顧自己一向以來的健康狀況，給人的印象也確實如此。刻苦耐勞不在話下，不只比常人睡得少，每天的活動量，除了診病之外，工餘的時間，也編排得水泄不通，一日的時間，分秒必爭都沒有虛度，讀書作畫看話劇，旅行以至下廚弄幾味，填滿了每個時間空隙。總之生命豐盛得令人咋舌，年中無休，而上帝的供應也是充足豐厚，一無缺欠，自己心目中也深覺自己是上帝的寵兒，在常人的眼中看來也的確像是近乎完美， 堪稱得上是完全的治療者。

但是上帝眼中的完美卻並非如此，上帝合用的器皿往往出人意表，有異於一般世人的目光，支離破碎，百孔千瘡的才是祂重用和合適的，破碎受傷的才真正發揮到奇妙的功能。那情況就好像昔日的猶太人所期待的彌賽亞，一廂情願的以為他必然帶著權柄榮耀的臨到，並必然推翻那壓在他們頭上的羅馬暴政，卻想不到那要來拯救全人類的彌賽亞卻是謙卑溫柔、身份卑微，謙和的騎著驢駒進入耶路撒冷，最後更死在十字架上，成就那曠古絕今的大使命，叫人不得不驚嘆上帝那出人意表的奇妙作為。

讓人可以從罪惡的深淵中回歸到聖潔的天父那裡去，上帝並非著意那屬世的福樂，祂安排屬天的福份卻未必是世人心目中所響往的。同樣的道理，上帝所重用的治療者也許未必是常人心目中那個强壯健康，無所不通曉，能醫百病的醫者，而是那些也曾受疾病煎熬，被病魔折磨得不似人形的，因為從疾病的經歷中，我們曾深深體會到自己的渺小和無助，從而學會謙卑、順服、倚靠和仰望，並實踐基督徒的信望愛。

自幼在教會的薰陶下成長，上帝在我生命中的位置順理成章，祂的蔭庇和恩典也像是理所當然的，學業家庭事業，事事如意，無往而不利，左右逢源，遇上困難，往往時來運轉，水到渠成，私人執業期間，業務蒸蒸日上，上帝的供應祝福，多且豐厚。個人方面，自2003 年沙士風暴之後，開始減輕工作，轉而將精力投放在其他興趣上，茗茶品紅、園藝廚藝、攝影繪畫、詩辭歌賦、音樂戲劇，無不涉獵，也無一不通，無一不精，愛惜寬容我的天父不單只賜我治病行醫的能力，就連如斯的恩賜也一無缺欠，以致我常戲言活一輩子卻享盡了別人三輩子的福樂，與此同時，工作上的回報也是有增無減。垂手可得的順境變得好像理所當然，上帝額外的眷顧成為了自己的絆腳石，自我在不知不覺間慢慢的膨脹起來，上帝在心中的位置卻慢慢萎縮。

「除了我以外，你不可有別的上帝。不可為自己雕刻偶像……」（出20:3,4）

在世人目光中極成功的人生，在上帝眼中卻是一敗塗地，那完美的醫者只是世人心目中的假象，屬世的榮華富貴無法和祂永恆的福氣相題並論。但慈愛的天父卻沒有就此放棄我，默默無聲，卻在過去的一年間將我重新塑造成為祂合用的器皿，由那完美的醫者蛻變為一個負傷的治療者。在人的角度來說，是驚濤駭浪，寢食不安，苦難重重的一年，但在風雨飄搖的日子中，與上帝同行的心路歷程，卻是難能可貴的經驗，是上帝的恩上加恩，將我重新納入正軌，不只在屬世的福氣上給我有餘，而更在屬靈的福份上，為我積存了永恆的財寶在天上，叫我豐盛的生命更豐盛。

在去年年中證實患上多發性漿細胞瘤（Multiple myeloma）並誘發極罕見的心臟病（Cardiac amyloidosis）。病發的過程也頗神奇罕見，在幾乎沒有任何病徵的情況下，若非是上帝的奇妙帶領，幾乎沒有可能得到及時的診斷和治療。普遍出現的病徵欠奉，病發初期一切如常，工作體力、胃口體重和常日無異，一年兩次的驗血檢查一切正常，只是年頭早上晨運時有些少暈眩。自己作為醫生，此等輕微的徵狀當然不會等閒視之，檢查結果，心臟輕微發大，原因未明。心臟專家看了一個又一個，也是無可奈何，見步行步，也沒有確切的對策，只提議繼續觀察。檢查做了一種又一種，最後連心導管和心臟活組織檢查也做了，結論也是未能確診。無計可施之際，也是無可奈何的機緣下，竟然發現血液裡的Free light chain 有異，一時之間茅塞頓開，多月以來的謎團豁然開朗，是血液的毛病，在短短隨後的個多星期便確診惡疾，患處遍佈各處的骨髓，同時間亦發現大腿骨上長了一個十厘米的大瘤。隨即決定立刻開始標靶治療，差不多與此同時，心臟的情況亦開始惡化，心力衰竭，並且心率不規則，醫生建議植入心臟除顫器，以策安全。及時對症下藥，心臟情況略受控制，未有繼續惡化，其實事後回想起來，當時病情之凶險，實在命懸一線，治療的機緣實在間不容髮。

「若不是耶和華建造房屋，建造的人便枉然勞力；若不是耶和華看守城池，看守的人便枉然儆醒。」（詩127:1）

小心推敲一下患病的始末，其間實在有不少偶發的巧合，管中窺豹，在當時未必為意，但歸納起來，便不難發現到上帝周全的計劃和美意，當中祂差來的天使，各司其職，其間一言一行，一個個隨意的小小決定，原來都舉足輕重，一本書、一段聖經的話語，都是祂的刻意舖排，總是來得合時，恰到好處，為要成就祂在我身上的計劃。一時間風雲變色，風起雲湧，變故以雷霆萬鈞之勢，把我一直以來辛苦經營的安全網安樂窩徹底粉碎，平靜安穩的生活變得朝不保夕，醫務所的工作也瀕於崩潰，但心路歷程的蛻變卻是神蹟一般的事實。

就像上帝在我身上施行了一個屬靈的大手術。在察覺健康出現問題之初，便開始重新檢討和上帝的關係，驚覺到在不知不覺間沒有將上帝放在生命的中心，活在祂的恩典當中，在感恩之餘卻未能確切的謝恩，和上帝的溝通也存在罪的阻隔。在上帝面前誠心悔罪，拋棄惡習，讓上帝 在心中重新定位，這些就像手術前的消毒工序一般。然後上帝就給我切除有害的腫瘤，將人際間的各種冷淡猜忌，一一清除，說來奇怪，藉著身體的病，一直在禱告中夢寐以求的，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那種錯綜複雜的疏離誤會，不藥而愈，正是在人看來不可能解决的，在上帝裡卻是凡事都能。最後，上帝再為我「造清潔的心，使我裡面重新有正直的靈」（詩51:10），在人面前見證主耶穌，委身於祂，為祂作工，並歸榮耀給祂。

在治療的過程中，初期的標靶治療至後期的骨髓移植，為期六個月，在這段期間，其實是上帝特別為我安排報讀的一個屬靈intensive course，為要苦我心志，勞我筋骨，作為合乎主用的預備工夫。在藥物的影響下，一向那刻苦耐勞，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漢，一下子變得舉步維艱，成了弱不禁風的老弱殘兵，能醫不自醫，平日雞毛蒜皮的小毛病卻變成沉痾重疾，一向以來手到擒來的症侯會變得頑劣乖舛。再者，體質也大不如前，原來日常輕鬆平常的體力活動，以至身體機能都並非理所當然，平日所矜誇的各樣恩賜能力，在病榻間無從發揮。佳餚美食固然無法享用，美景當前亦無法定下心來欣賞作畫，屬世的各種享受一夜間變得賤如糞土。在上帝偉大的創造中看到自己的卑微渺小和卑劣，同時間亦感受到在浩如煙海、芸芸眾生的宇宙中，上帝對自己無微不至的眷顧。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謙卑自己，仰望為我們創始成終的主耶穌，倚靠愛惜我們的天父，用順服的態度去度過生命的每一天。上帝的教導在聖經的字裡行間，字字珠璣，不單是我腳前的燈，路上的光，也成為了我賴以為生的荒漠甘泉。

在骨髓移植的艱辛過程中，病情不乏反覆，在試煉當中，上帝陪伴我幾度走過死蔭的幽谷，時而緊牽我手，拖帶保守，時而擁我入懷，抱我度過重重險阻，雖則危機四伏，但衪的同在給我無比的安慰，也讓我品嚐了和祂同行的甜美。如此看來，在病榻中的痛苦，在某程度上不是受苦卻是和上帝親密接觸的甜蜜寶貴經驗，是個另類的祝福，將平日紙上談兵，謙卑、信心、仰望、順服的理論，一爐共冶，在生活的實踐上發揮得淋漓盡致，叫靈命的成長，更上一層樓。藉著苦難，上帝讓人的靈命蛻變，原來祂要成就的奇事更叫人讚嘆。在患病的期間，口味受藥物影響轉變，食而不知其味，美酒佳餚皆無法享用，作畫之靈感亦消聲匿跡，旅遊攝影，體力不繼當然無法成行，幽禁在家，勤讀聖經，在上帝的話語中尋找祂的旨意，領受祂從上而來的智慧。在住院期間百無聊賴的寂靜中，百感交雜，我手寫我心，將心中的感想記錄下來，閒來和探病的親友分享，其中不乏在痛苦中的經歷，見證了上帝的信實和保守，作為肢體間的互相勉勵，估不到也膾炙人口，後來更藉著電腦互聯網，信息無遠弗屆，與人分享主耶穌，共沐主恩。

大半年來，不知不覺間，集腋成裘，也差不多可以結集成書，原來這才是上帝要作在我身上的一件奇事。對於一個數十年來也未有執筆寫文章的人來說，能夠用流暢的文筆來表達自己已不容易，如果能夠妙筆生花，那就的確是從上帝而來的恩賜；年來無師自通的塗鴉畫作，正好用作來點綴平凡的篇幅，原來也是上帝早有的預備安排。患病的始末和祂要成就的，前後呼應配合得天衣無縫，在我看來就是神跡一般的奇妙恩典。在住院休假的大半年間，醫務所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，維持著非常有限度的運作，不只收支平衡，且有盈餘作出比平日更多的奉獻，上帝的恩典供應永遠足夠，沒有缺欠，豈不是見證著「你們要先求祂的國和祂的義，這些東西都要加給你們了。」（太6:33）

各位請看，藉著苦難，上帝叫昔日自高自大、自以為是的醫者，在世人目光中藥到病除、妙手回春的醫生蛻變成為受傷的治療者。在經歷那苦難的同時，才清楚領略出上帝才是那終極的醫者，因為主耶穌說過「離了我，你們就不能做甚麼。」（約15:5）祂也曾說過「在世上你們有苦難，但你們可以放心，我已經勝了世界。」（約16:33）我們無法逃避苦難，醫生也許可以救急扶危，減少痛苦，但世上苦難疾病死亡無人能倖免，唯有主耶穌的救恩才是那終極的醫治，教我們積極勇敢面對疾病，勝過死亡。

醫生懸壺濟世，解除病人肉體的痛楚，也積聚世上的財寶。壓傷的蘆葦，破損的器皿，曾受疾病摧殘的身體，和那受傷的治療者，也許會更加留意病人靈命上的匱乏需要，是上帝的恩上加恩，在那豐厚的屬世福氣上，再添加屬天的永恆財富，叫豐盛的生命更加豐盛。